纳板河流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，位于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中北部，景洪市与勐海县的接壤地带。其中，勐海片区的蚌冈村委会，完全位于保护区的实验区范围内。从这里往西南方向起伏，海拔一路攀升至西双版纳最高峰滑竹梁子；而向东南方向蜿蜒，蚌冈河在下游处先遇纳板河，最终汇入澜沧江。山和水组成了这片土地最基本的架构，当然这其间，还有万物和众生。当“人”作为要素在保护区中出现，会和自然产生什么样的联系？今天，我们要讲述的是保护区蚌冈片区护林员王海龙的故事。

如果在12月来到蚌冈，迎面而来的冷空气多半会让人感慨原来在西双版纳也有冬天。这里虽然位于北回归线以南，却因海拔陡然抬升而气候严寒。要是遇上雨天，大雾压境，人眼甚至不能望出三米远，山间、田野一连好几天笼罩在浓雾中是很寻常的事。

我们的故事开始于这样的一个清晨。马鹿洞梁子以东，保护区出入口，蚌冈管理站安静地伫立着。带着水汽的湿冷似乎要钻到骨头里去，寒风料峭，周围的绿意却依然盎然。浓雾中忽然有光亮，这一秒还看不真切，下一秒云雾被拨开，王海龙就出现在了眼前。这是他结束巡护回到站上，开启日常值班的一天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“海龙”，是自己取的名字，也是老师给的名字。爱伲人本名采用父子连名制，父亲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子女名字的第一个字，上学后往往会再给自己取一个汉名。他本来选了别的字，后来听从老师的建议，把第二个字改成了“勐海”的海。

来自勐海蚌冈的王海龙生于斯长于斯。山里的孩子启蒙年纪晚，他也不例外。读书条件虽艰苦，他却能写一手好字，成绩优异。他是最早去到大山外面读书的那批人。但是离开学校以后，才是到世界中去。毕业后，他选择回到家乡这一片天地。彼时保护区刚刚设立，出于土地权属不变、居民不搬迁、探索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建设规划理念，位于纳板河流域生物圈范围内的蚌冈村被划入保护区的实验区。

土地权属不变，老百姓仍然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进行耕种，但红线不可逾越。王海龙敏锐地察觉到，刀耕火种的传统种植方式必须进行改变。不是抢占更多的地，种什么、怎么种、如何与市场接轨才是关键。他肯动脑筋，有人来推广种植，他会详细询问苗的来源，问清什么品种适合在什么样的地块种植、生长时需要特别注意的情况。第一年先试验一小块地，尝到甜头后，再把自己的其他地块也投入种植。鸡蛋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，苞谷、桃子、甘蔗、茶，除一般粮食作物以外，他也时常根据本地气候特征挑选经济作物种植。说起不同作物的物候，他可头头是道。正是因为这份与土地的熟稔，2010年推广糖料甘蔗种植的时候，他被选为蚌冈片区的农务员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这是一份不仅需要和土地打交道，更需要与人打交道的工作。量产需要高度的精确化，在投入种植之前，需要到每一个村小组落实可种植的地块，其后的挖坑、套种、打草、修叶，更是每一环节都要指导到位，及时为种植户解决难题，以确保产量达到预期。几年实践后，他还在适宜地块引入了机种、机砍，节约人力成本的同时，百姓的收益也逐年递增。成绩亮眼，2014年，他被选入蚌冈村委会，这是脱贫攻坚的肇始之年。村委会工作让他接触到社区中的每一位群众，他入户，了解每一户的人员构成情况和土地种植情况，为老弱病残、劳力不足的家庭申请低保，给种植户请来专业技术员讲解种植管理的要点难点，并核算种植补助，确保发到每个人手中。也是从这时开始，他多次配合保护区管理局完成蚌冈片区的社会经济调查。

茶是蚌冈人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。蚌冈人种的古树茶，到现在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。早在保护区建立之初，王海龙就意识到，古树茶的优良品质得益于周边良好的自然环境，保护区成立，对老百姓带来的生态效益是难以估量的。同样，保护区保护的不仅是野生动植物，更是世居在这里的人们的家园。有的暴力生产方式虽然一时得利，长久看来却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，反而折损更多；这点保护区的居民们走在前面，他们一直探索的是一种健康、绿色、可持续的生产生活方式。人只要把生产空间、生活空间和生态空间区分开，生活在保护区中，可以享有青绿，也可以实现绿色发展。山林在召唤着他。2019年，他转业护林。

林农交错是现实情况。在做护林员之前，当他充分探索、做好“人”的部分而不逾越红线时，不能不说也是一种护林。同样，护林员的身份是一种经验的整合，他比以前花更多的时间到自然中去，但人的要素仍在，要想更好地保护自然，需要调和各类可能出现的矛盾、调动人的护林积极性。人和自然的利益同等重要，或许并非总是顾此失彼的状态；如何实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，进行有益的探索，是当地社区划入保护区的初衷。和土地和百姓打交道的人是实务家，和山川和草木打交道的人也是一样。这里是他和他族人们的家，他知道这里的山脉如何起伏，河流如何折返，草木何时枯荣，鸟兽于何时何地留下掠影；也知道百姓如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，如何度过寒冬，如何在早春的时候摘下第一朵茶苞。所有的一切都共存于这天地间，万物蓄势待发。

时间已至正午，一缕阳光突破重围，打在蚌冈管理站前方。日出林开，大雾逐渐散去。倏地一声，林中有什么动物一穿而过。王海龙起身前去查看，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